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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亲在外面参加了革命的活动,很忙,没有多的时间花在女儿的身上。她的生活虽然孤寂,但

是父亲的爱依旧温暖着她的少女的敏感的心,甚至使她常常忘却寂寞。寂寞袭来的时候她总

是用微笑驱散了它。这微笑有时候是相当凄凉的,但常常含着温柔的爱的回忆。她的不喜欢

多说话的习惯就是从这个来的。不过因为有了温柔的爱,或者爱的回忆给她带来温暖,所以

她不曾变为一个阴郁的人。五年过去了。过惯了亡命生活的父亲忽然又安居在这个大都市

里,把她从故乡接了出来,让她继续在一个中学念书。她毕业以后就和父亲住在一起,跟着

父亲研究文学和外国文。

她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,某一个春天的晚上,她已经睡了,偶然从梦中醒来,听见两个

同学在谈论毕业以后的出路。

一个忽然说:“我看佩珠将来一定会吃男人的苦头,她太软弱了,而且质地平凡,不会

有什么成就。”这几句话刺在她的心上。她不敢咳一声嗽,害怕使她们知道她已经醒过来听

见了这些话。她却用铺盖蒙着头低声哭起来,哭湿了一个枕头。

这样,她也有过和妃格念尔的类似的遭遇了。她也像妃格念尔那样伤心地哭过了。女人

的心并不是善忘的。她后来也常常想到那几句话,她屡屡问她自己,问父亲道:“我果然是

太软弱,太平凡,不会有什么成就么?”她自己虽然不敢给一个否定或肯定的回答,然而在

心里却有一个声音(她自己甚至不认识的声音,叫起来:“我不能够是这样。”她还不能够

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呼声。她的父亲似乎更了解她,便回答道:“你还年轻,还不知道自己。

你并不是太软弱、太平凡的人。如果你将来不会有什么成就,那是我的错。我为了自己的事

常常忽略了你,而且不曾好好地帮助过你。同时我的经济能力太薄弱了,不能够让你受很好

的教育。”于是一个微笑驱散了她的不愉快的思想。她被父亲的爱感动了。她想只要在父亲

的身边,即使将来没有什么成就,她也并不懊恼。她太爱父亲了,因为她曾经从父亲那里得

到慈母般的爱护,因为父亲是她的唯一的亲人,而且在五年的长期分别之后,那种渴望使她

的爱慕变得更热烈了。

父亲也是很爱她的。差不多完全过着禁欲生活的父亲,待人接物的态度是十分严肃的,

平常他很少对人说一句笑话。对于所有来拜访他的青年,他总是拿出父亲般的态度对待他

们,他诚恳地劝导他们,因此得到他们的尊敬。的确,他是值得他们尊敬的,他自己过着极

其刻苦的生活,使人觉得他吃饭穿衣单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来继续工作,他好像是专门为

了工作而生活的。他没有个人的爱憎,没有个人的欢乐,没有个人的计较。总之,他有着可

以做一个教主的条件。其实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,不过竭力控制自己勉强做一个这样的人

罢了。所以他对待女儿的态度就完全两样。他的笑容只有他的女儿看得见,那是她的特权。

这笑容给她填补了她不曾从人间得到的一切,这笑容把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联系得很紧密,

而且这笑容使他们更接近互相的信赖了。

她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思想,正如她的父亲所说。她常常盲目地接受了父亲的思想,不管

这是否为她的智力所能够了解,只是因为她信赖父亲,所以也信赖父亲的思想。然而有时候

她也会怀疑起来,不过她也不去深思。最重要的原因是:从来不曾有过重大的问题摆在她的

面前,一切问题都已经由父亲给她解决了。

的确,父亲是爱她的。正因为爱她,所以他不愿意让她过他那样的刻苦生活。他是靠着

译书卖文过活的,有时也在大学里教几点钟的课,收入并不多。他让自己一个人吃苦,却使

他的女儿过着稍微舒适的生活。譬如在家里做饭,他自己吃素,却特别为她预备了一碗肉。

她了解父亲的心情,而且她究竟太年轻了,不是生来过禁欲生活的,所以她也坦然地接受

了,这或者不能说是坦然,更应该说是感激。总之她让父亲这样安排,又让这安排成了习

惯。结果她被陈真取了个“小资产阶级的女性”的绰号,而且被吴仁民拿这个来做攻击她的

父亲的资料。吴仁民因此常常嘲笑李剑虹不能够感化自己的女儿。

然而这两父女过得相当幸福。他们都感到满足,没有什么缺陷,没有什么悔恨。彼此都

成了另一个的唯一的安慰和帮助。是的,彼此帮助,无论在生活上或者工作上。她有时也帮

忙父亲抄录稿件。自然除了这个,父亲还有信仰,还有事业;女儿还有女朋友,在某一个时

期内她和那两个性格跟她的不相同、年纪比她大两岁的女朋友张若兰和秦蕴玉过往颇为亲

密,恰好凑成了陈真的“三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”的数目。从她们那里,她也曾受到一些影

响,一些使她更倾向小资产阶级的影响。然而如今她们都离开她去远了。秦蕴玉偶尔还从美

国寄一两封信来,前几天的来信除了报告结婚的消息外,还赞美好莱坞的电影艺术,纽约城

建筑的华丽,汽车的众多,以及夜生活的秘有趣,差不多变成资本主义文明的崇拜者了。

张若兰嫁了丈夫以后就规规矩矩做起温顺的太太来,跟着丈夫到四川去了。这两件事很引起

她的反感。尤其使她觉得难堪的是父亲常常说起“女性脆弱”的话。她因此常常对父亲暗

示,她将来绝不做一个脆弱的女性。然而怎样才算是一个不脆弱的女性,她还不十分知道,

她只明白至少不会是张若兰、秦蕴玉一流的人物。自然在那两个脆弱的女性之后,她又有了

几个比较年轻的女友,至于她们是不是脆弱的女性,她现在还不知道。

然而如今一个不脆弱的女性的典型站在她的面前了。这就是薇娜·妃格念尔。在这个女

性的面前许多男人诚恳地、感动地低下头,许多青年男女看出了照耀在暗夜里的明星。这太

光荣了。纵然她不能够了解这个女性的思想,但是那种热烈的献身精、生死相共的友情和

火一般燃烧的字句是谁都能够了解的,谁都能够被它们感动的,她当然不会是一个例外。何

况她因为父亲的关系还和那些从事社会运动的人常常见面谈话呢。

她读着,她热心地读着。这本的书把她的整个灵魂都搅动了。这不仅是借书给她的

方亚丹和说她不能够了解这本书的吴仁民料不到,就连她的父亲也料不到,而且甚至她自己

也是料不到的。一本书对于一个青年会有这样大的影响,这似乎令人不能相信。然而实际上

这是非常简单的事:她的身体内潜伏着的过多的生活力鼓动着她。她的精力开始在她的身体

内漫溢起来,需要放散了。她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够单拿为自己努力的事满足了。她有着

更多的眼泪,更多的欢乐,更多的同情,更多的爱,需要用来为别人放散。所以她的心鼓胀

起来,她的眼睛也润湿了,有时候还落了两三滴眼泪在书上。但是她并没有悲哀,她只感到

一阵痛快。

忽然她珍重地阖上书,捧着它急急地跑到父亲住的前楼里,热情地对父亲说:“爹,告

诉我,这本书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?告诉我还有多少这一类的书?”她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

桌子上,放在父亲的手边。

李剑虹正在写文章,听见她的声音,惊讶地抬起了头。他的眼光起先停在她的激动的脸

上,然后又落在书上。他微笑了。他温和地回答道:“这一类的书是很多很多的。我也不十

分清楚。不过仁民一定知道。听说陈真有不少这一类的书,都存在他那里。你喜欢读,可以

向他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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